核心问题

区分选举类型的关键不是”能否改变结果”，而是：选举在何时、以何种方式行使筛选功能？

一、两种选举的制度逻辑

竞争性选举

  • 筛选时机：投票阶段
  • 筛选方式：多候选人竞争，选民直接选择
  • 制度目标：让权力归属取决于投票结果
  • 不确定性：谁当选是开放性问题

确认性选举

  • 筛选时机：提名阶段
  • 筛选方式：提名机制预先确定人选
  • 制度目标：为既定人选提供程序正当性
  • 不确定性：是否通过是例外性问题

关键区别：权力竞争发生在哪个环节。

二、”改变结果”的不同含义

竞争性选举中的”改变”

  • 常态机制：候选人A在竞争中输给候选人B
  • 触发条件：选民偏好、竞选表现、政策争议
  • 频率：每次选举都可能发生
  • 本质：权力在不同政治力量间转移

确认性选举中的”改变”

  • 例外机制：提名人选未获通过，重新提名
  • 触发条件：重大丑闻、程序瑕疵、极端反对
  • 频率：罕见
  • 本质：权力仍在同一提名权结构内调整

三、候选人门槛的不同性质

1. 门槛在制度中的位置

竞争性选举：

1
提名门槛 → [竞争空间] → 投票筛选 → 当选

门槛是入场券，通过后仍需竞争

确认性选举：

1
提名筛选 ≈ 实质决定 → 投票确认 → 当选

门槛就是核心筛选

2. 门槛的可竞争性

竞争性选举：

  • 门槛规则本身可成为政治议题
  • 可通过政治动员、修改规则来降低
  • 非主流力量有制度内突破路径

确认性选举：

  • 提名权高度集中且不可挑战
  • 规则变更不在制度议程内
  • 不存在替代性权力路径

3. 投票结果的反馈作用

竞争性选举：

1
2
选民不满 → 投票给反对派 → 执政者落选 → 
政策/人选调整 → 下次竞选策略改变

确认性选举：

1
不满 → 高票/低票通过 → （提名机制不变）

投票结果不反向作用于提名权结构

四、竞争性选举的纠错机制

竞争性选举的核心价值在于建立持续的纠错机制。

1. 短期纠错：定期问责

  • 固定选举周期（2-6年）
  • 表现不佳→下次选举落选
  • 实例：2020年特朗普连任失败、2024年英国保守党大败

2. 中期纠错：政策竞争

  • 反对党持续提出替代方案
  • 执政党为保住权力必须调整
  • 失败政策在竞争中被淘汰

3. 长期纠错：制度自我调整

  • 新社会力量可挑战既有政党
  • 选举规则可通过政治博弈修改
  • 实例：19-20世纪选举权扩大、美国民权运动、欧洲绿党崛起

4. 微观纠错：个体选择权

  • 每个选民都有否决权
  • 不满可直接转化为投票行为
  • 执政者知道”民意可以惩罚我”

5. 纠错的综合效应

1
2
表现不佳 → 民意下降 → 媒体批评 → 反对党施压 → 
政策调整 或 下次选举落选 → 新执政者上台

关键特征：可预期性、可逆性、连续性

五、确认性选举：存在形态与深层逻辑

1. 存在于哪些国家

A. 一党制国家

典型：中国、越南、古巴、老挝

B. 军事/威权政体

历史案例：冷战时期拉美军政府、部分非洲国家

C. 混合政体/竞争性威权

典型：俄罗斯、部分中亚国家

共同特征：提名权高度集中，选举前结果已基本确定

2. 政治动因

A. 合法性建构

  • 国内：满足宪法形式要求，制造”民主参与”仪式感
  • 国际：应对国际社会对”民主”的话语压力
  • 心理：让公民产生”被代表”的感觉

B. 组织动员与纪律展示

  • 检验组织动员能力（投票率）
  • 展示内部团结（得票率）
  • 强化成员对组织的服从

C. 风险控制

  • 竞争性选举结果不可控
  • 通过确认式选举既保留形式，又锁定结果

3. 本质差异

A. 权力来源

竞争性选举：

1
2
3
权力来源：选民授权
合法性基础：定期竞争获胜
权力约束：失去选民支持→失去权力

确认性选举：

1
2
3
权力来源：组织内部机制
合法性基础：意识形态/历史叙事/发展绩效
权力约束：组织内部规则/高层决策

B. 政治稳定路径

竞争性选举：

  • 通过制度化冲突释放压力
  • 允许权力和平更替
  • 稳定建立在”可变”的基础上

确认性选举：

  • 通过消除竞争维持稳定
  • 权力更替发生在体制外或内部剧变
  • 稳定建立在”不变”的基础上

风险对比：前者周期性小震荡但系统稳定，后者长期平静但积累系统性风险

C. 信息反馈结构

竞争性选举：

1
民意 → 投票 → 选举结果 → 政策调整 → 循环反馈

双向流动，执政者必须响应

确认性选举：

1
上层决策 → 提名 → 投票确认 → （反馈被阻断）

单向流动，纠错依赖体制外机制

D. “选择”的虚实

核心问题：投票时，权力是否真的悬而未决?

  • 竞争性选举：选民在不同权力集团间选择，具有实质后果
  • 确认性选举：选民在”同意”和”不同意”之间选择，主要有象征意义

六、核心差异总结

维度 竞争性选举 确认性选举
权力所在 分散在投票者之间 集中在提名者手中
不确定性 制度核心机制 兜底纠错机制
更替方式 竞争失败→权力转移 内部调整→人选更换
纠错能力 制度化、持续性 依赖外部压力
信息反馈 双向、强制响应 单向、可选择性响应
制度演化 内置更新能力 刚性强、危机驱动

结论

竞争性选举与确认性选举的本质区别在于三个问题：

  1. 权力竞争的主要场域在哪里？

    • 投票阶段 → 竞争性选举
    • 提名阶段 → 确认性选举

  2. 不确定性是什么性质？

    • 核心机制 → 竞争性选举
    • 兜底机制 → 确认性选举

  3. 制度能否自我纠错？

    • 内置纠错机制 → 竞争性选举
    • 依赖外部冲击 → 确认性选举

竞争性选举的价值不在于”每次都选出完美领导人”，而在于建立了一个可预期、可逆转、可调整的权力制约系统。确认性选举则将这一系统替换为提名权集中、结果确定、反馈阻断的结构。

两者虽然都使用选举形式，但在权力分配逻辑、制度稳定方式、信息反馈机制上完全不同。理解这一点，才能准确评估一个制度的实际运作方式及其长期后果。